歪歪三张牌外挂|开心三张牌老版本

张爱玲《金锁记》原文

时间:2016-05-03    阅读:2257 次   

  三十年前的上海,一个有月亮的晚上……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。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,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,陈旧而迷糊。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一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,圆,白;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
  
  月光照到姜公馆新娶的三一奶一奶一的陪嫁丫鬟凤箫的枕边。凤箫睁眼看了一看,只见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,心中便道:“是月亮光么?”凤箫打地铺睡在窗户底下。那两年正忙着换朝代,姜公馆避兵到上海来,屋子不够住的,因此这一间?#36335;?#37324;横七竖八睡满了底下人。
  
  凤箫恍惚听见大床背后有人。
  
  小双脱一下了鞋,赤脚从凤箫身上跨过去,走到窗户跟前,笑道:“你也起来看看月亮。”凤箫一骨碌爬起身来,低声问道:“我早就想问你了,你们二一奶一奶一……”小双弯腰拾起那件小袄来替她披上了,道:?#30333;?#32454;招了凉。”凤箫一面扣钮子,一面笑道:“不?#26657;?#20320;得告诉我!”小双笑道:“是我说话不留神,闯了祸!”凤箫道:“咱们这都是自家人了,干吗这么见外呀?”小双道:“告诉你,你可别告诉你们小一姐去!咱们二一奶一奶一家里是开麻油店的。”凤箫哟了一声道:“开麻油店!打哪儿想起的?像你们大一奶一奶一,也是公侯人家的小一姐,我们那一位虽比不上大一奶一奶一,也还不是低三下四的人——”小双道:“这里头自然有个缘故。咱们二爷你也见过了,是个残废。做官人家的女儿谁?#32454;?#20182;?老太太没奈何,打算替二爷置一房姨一奶一奶一,做媒的给找了这曹家的,是七月里生的,就叫七巧。”凤箫道:“哦,是姨一奶一奶一。”小双道:“原是做姨一奶一奶一的,后来老太太想着,既然不打算替二爷另娶了,二房里没个当家的媳妇,也不是事,索一性一聘了来做正头一奶一奶一,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爷。”凤箫把手扶着窗台,沉吟道:“怪道呢!我虽是初来,也瞧料了两三分。”小双道:“龙生龙,凤生凤,这话是有的。你还没听见她的谈吐呢!当着姑一娘一们,一点忌讳也没有。亏得我们家一向内?#22278;?#20986;,外?#22278;?#20837;,姑一娘一们什么都?#27426;?#39286;是?#27426;?#36824;臊得没处躲!”凤箫扑嗤一笑道:“真的?她这些村话,又是从哪儿听来的?就连我们丫头——”小双抱着胳膊道:“麻油店的活?#20449;疲?#31449;惯了柜台,见多识广的,我们拿什么去比人家?”凤箫道:“你是她陪嫁来的么?”小双冷笑说:?#20843;?#20063;配!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,二爷成天的吃药,行动都离不了人,屋里几个丫头不够使,把我拨了过去。怎么着?你冷哪?”凤箫摇摇头。小双道:“瞧你缩着脖子这娇模样儿!”一语未完,凤箫打了个喷嚏,小双忙推她道:“睡罢!睡罢!快焐一焐。”凤箫跪了下来脱袄子,笑道:“又不是冬天,哪儿就至于冻着了?”小双道:“?#24794;?#30631;这窗户关着,窗户眼儿里吱溜溜的钻风。”两人各自睡下。凤箫?#37027;?#22320;问道:“过来了也有四五年了罢?”小双道:?#20843;俊?#20964;箫道:“还有谁?”小双道:“哦,她,可不是有五年了。”凤箫道:“也生男育女的——倒没闹出什么话一柄一儿?”小双道:“还?#30340;兀?#35805;一柄一儿就多了!前年老太太领着合家上下到普陀山进香去,她做月子没去,留着她看家。舅爷脚步儿走?#20204;?#20102;些,就丢一了一票东西。”凤箫失惊道:“也没查出个究竟来?”小双道:“问得出什么好的来?#30475;?#23478;面子上下不去!那些首饰左不过将来是归大爷二爷三爷的。大爷大一奶一奶一碍着二爷,没好说什么。三爷自己在外头流水似的花钱。欠了公帐上不少,也说不响嘴。”
  
  她们俩隔着丈来远交谈。虽是极力地压低了喉咙,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,惊醒了大床上睡着的赵嬷嬷,赵嬷?#21482;?#36947;:“小双。”小双不敢答应。赵嬷嬷道:“小双,你再混说,让人家听见了,明儿仔细揭你的皮!”小双还是不做声。赵嬷嬷又道:“?#24794;鷚晕?#36824;是从前住的深堂大院哪,由得你疯疯颠颠!这儿可是挤鼻子挤眼睛的,什?#35789;?#30610;得了人??#36855;?#21035;讨打!”屋里顿时鸦雀无声。赵嬷嬷害眼,枕头里塞着菊花叶子,据说是使人眼目清凉的。她欠起头?#31383;?#20102;一按髻上横绾的银簪,略一转侧,?#25214;?#20415;?#25104;?#20316;响。赵嬷嬷翻了了身,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节,她唉了一声道:“你们懂得什么!”小双与凤箫依旧不敢接嘴。久久没有人开口,也就一个个的朦胧睡去了。天就快亮了。那扁扁的下弦月,低一点,低一点,大一点,像赤金的脸盆,?#20142;?#19979;去。天是森冷的?#25151;?#38738;,天底下黑粜什么了不得的心事,要一抽一这个解闷儿?”
  
  玳珍兰仙手挽手一同上楼,各人后面跟着贴身丫鬟,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。老太太的丫头榴喜迎了出来,低声道:“还没醒呢。”玳珍抬头望了望挂钟,笑道:“今儿老太太也晚了。”榴喜道:“前两天说是马路上人声太杂,睡不稳。这现在想是惯了,今儿补足了一觉。”
  
  紫榆百龄小圆桌上铺着红毡条,二小一姐姜云泽一边坐着,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呢,因丢下了站起来相见。玳珍把手搭在云泽肩上,笑道:“还是云妹妹孝心,老太太昨儿一时高兴,叫做糖核桃,你就记住了。”兰仙玳珍便围着桌子坐下了,帮着剥核桃衣子。云泽手酸了,放下了钳子,兰?#23665;?#20102;过来。玳珍道:“当心你那水葱似的指甲,养得这么长了,断了怪?#19978;?#30340;!”云泽道:“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。”兰仙笑道:“有这些麻烦的,倒不如叫他们拿到厨房里去剥了!”
  
  众人低声说笑着,榴喜打起帘子,报道:“二一奶一奶一来了。”兰仙云泽起身让坐,那曹七巧?#20063;?#22352;下,一只手撑着门,一只手撑了腰,窄一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,身上穿着银红衫子,葱白线香滚,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,瘦骨脸儿,朱口细牙,三角眼,小山眉,四下里一看,笑道:“人都齐了。今儿想必我又晚了!怎怪我不迟到——摸一着黑梳的头!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?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,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,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妇了——?#40644;?#36127;我们,欺负谁?”玳珍淡淡的并不接口,兰仙笑道:“二嫂住惯了北京的屋子,怪不得嫌这儿憋闷?#27809;擰!?#20113;泽道:“大哥当初找房子的时候,原该找个宽敞些的,不过上海像这样的,只怕也算敞亮的了。”兰仙道:“可不是!家里人实在多,挤是挤了点——”七?#36175;?#36215;袖口,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镯子里,瞟了兰仙一眼,笑道:“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太多了。连我们都嫌人多,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!”兰仙听了这话,还没有怎么,玳珍先红了脸,道:“玩是玩,笑是笑,也得有个分寸,三妹妹新来乍到的,你让她想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?”七巧扯起手绢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:“知道你们都是清门净户的小一姐,你倒跟?#19968;?#19968;换试试,只怕你一晚上也过不惯。”玳珍啐道:“不跟你说了,越?#30340;?#36234;上头上脸的。”七?#20260;?#19968;性一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:“我可?#36828;?#24471;咒——这三年里头我可?#36828;?#24471;咒!你敢赌么?”玳珍也撑不住噗嗤一笑,咕哝了一句道:“怎么你孩子也有了两个?”七巧道:“真的,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!越想越不明白!”玳珍摇手道:“够了,够了,少说两句罢。就算你拿三妹妹当自己人,没什么避讳,现放着云妹?#36855;?#36825;儿呢,待会儿老太太跟着一告诉,管?#24515;慍圆?#20102;兜着走!”
  
  云泽早远远地走开了,背着手站在一陽一台上,撮尖了嘴逗芙蓉鸟。姜家住的虽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,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,楼上的一陽一台却是木板铺的地。黄杨木阑干里面,放着一溜大篾篓子,晾着笋干。敝旧的太一陽一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,微微呛人的金灰,一揉一进眼睛里去,昏昏的。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一浪一?#27169;?#37027;瞢腾的“不楞登……不楞登”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。包一皮车叮叮地跑过,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?#36763;?#22768;。七巧自己也知道这屋子里的人?#35760;撇黄?#22905;,因此和新来的人分外亲一热些,倚在兰仙的椅背上问长问短,携着兰仙的手左看右看,夸赞了一回她的指甲,又道:“我去年小拇指上养的比这个足足还长半寸呢,掐花给弄断了。”兰仙早看穿了七巧的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,微笑尽管微笑着,也不大答理她。七巧自觉无趣,踅到一陽一台上来,拎起云泽的辫梢来抖了一?#21486;?#25645;讪着笑道:“哟!小一姐的头发怎么这样稀朗朗的?去年还是乌油油的一头好头发,该掉了不少罢?”云泽?#20937;?#36523;去护着辫子,笑道:“我掉两根头发,也要你管!”七巧只顾端详她,叫道:“大一嫂你来看看,云姐姐的确瘦多了,小一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?”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,恨道:“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!平日还不够讨人嫌的?”七巧把两手筒在袖子里,笑嘻嘻地道:“小一姐脾气好大!”
  
  玳珍探出头来道:“云妹妹,老太太起来了。”众人连忙?#20923;?#34915;襟,摸一摸鬓脚,打帘子进隔壁房里去,请了安,伺候老太太吃早饭。婆子们端着?#20449;?#20174;起坐间里穿了过去,里面的丫头接过碗碟,婆子们依旧退到外间?#35789;?#20505;着。里面静?#37027;?#30340;,难得有人说句把话,只听见银筷子头上的细银链条响。
  
  兰仙坐着磕核桃,玳珍和云泽便顺着脚走到一陽一台上来,虽不是存心偷听正房里的谈话,老太太上了年纪,有点聋,喉咙特别高些,有意无意之间不免有好些话吹到一陽一台上的人的耳朵里来。云泽把脸气得雪白,先是握紧了拳头,又把两只手使劲一撒,便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。跑了两步,又站住了,身一子向前伛偻着,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。玳珍赶上去扶着劝道:“妹妹快别这么着!快别这么着!不犯着跟她这样的人?#24179;希?#35841;拿她的话当桩事!”云泽甩开了她,一径往自己屋里奔去。玳珍回到起坐间里来,一拍手道:“这可闯出祸来了!”兰仙忙道:“怎么了?”玳珍道:“你二嫂去告诉了老太太,说女大不中留,让老太太写信给彭家,叫他们早早把云妹妹娶过去罢。你瞧,这算什么话!”兰仙也怔了一怔道:“女家说出这?#21482;?#26469;,可不是自己打脸么?”玳珍道:“姜家没面子,还是一时的事,云妹?#23186;?#26469;嫁了过去,叫人家怎么瞧得起她?她这一辈子还要做人呢!”兰仙道:“老太太是明白人,不见得跟那一位一样的见识。”玳珍道:“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一爱一听,说咱们家的孩子,决不会生这样的心。她就说:‘哟!您不知?#32769;?#22312;的女孩子跟您从前做女孩子时候的女孩子,哪儿能够打比呀??#31508;?#21464;了,人也变了,要不怎么天下大乱呢?’你知道,年岁大的人就一爱一听这一套,说得老太太也有点?#26786;?#24785;惑起来。”兰仙叹道:“好端端怎么想起来的,造这样的谣言!”玳珍两肘支在桌子上,伸着小指剔眉毛,沉吟了一会,嗤的一笑道:?#20843;?#33258;己?#26197;?#22905;是特别的体贴云妹妹呢!要她这样体贴我,我可受不了!”兰仙拉了她一把道:“你听——不能是云妹妹罢?”后房似乎有人在那里大放悲声,蹬得铜床柱子一片响。嘈嘈杂杂还有人在那里解劝,只是劝不住。玳珍站起身来道:“我去看看。别瞧这位小一姐好一性一儿,一逼一急了她,也不是好惹的。”玳珍出去了,那姜三爷姜季泽却一路打着呵欠进来了。季泽是个结实小伙子,偏于胖的一方面,脑后拖一根三脱油松大辫,生得天圆地方,鲜红的腮颊,往下坠着一点,有湿眉毛,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?#22836;常?#31359;一件竹根青窄袖长袍,酱?#29616;?#40635;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,问兰仙道:?#20843;?#22312;里头嘁?#20197;?#21939;跟老太太说话?”兰仙道:“二嫂。?#22868;?#27901;抿着嘴摇摇头。兰仙笑道:“你也怕了她??#22868;?#27901;一声儿不?#26434;錚?#25302;过一把椅子,将椅背抵着桌面,把袍子高高的一撩,骑着椅子坐了下来,下巴搁在椅背上,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个一个拈来吃。兰?#36523;?#20102;他一眼道:“人家剥了这一晌午,是专诚孝敬你的么?”正说着,七?#19978;?#30528;帘子出来了,一眼看见了季泽,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,绕到兰仙椅子背后,两手兜在兰仙脖子上,把脸凑了下去,笑道:“这么一个人才出众的新一娘一子!三弟你还没?#24653;?#25105;哪!要不是我催着他们早早替你办了这件事,这一耽搁,等打完了仗,指?#27426;?#35201;十年八年呢!可不把你?#34987;?#20102;!”兰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阁的日子正赶着非常时期,?#20160;?#25104;了家,诸事?#35760;?#40784;全,因此一听见这不入耳的话,她那小长挂子脸便往下一沉。季泽望了兰仙一眼,微笑道:“二嫂,自古好心没有好报,谁都不?#24515;?#30340;情!”七巧道:“不承情也罢!我也惯了。我进了你姜家的门,别的不说,单只守着你二哥这些年,衣不解一带的服侍他,也就是个有功无过的人——谁见我的情来?谁有半点好处到我头上?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你一开口就是满肚子的牢一騷一!”七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只管拨一弄兰仙衣襟上扣着的金三事儿和钥?#20303;?#21322;晌,忽道:?#30333;?#31639;你这一个来月没出去胡闹过。真亏了新一娘一子留住了你。旁人跪下地来求你也留你不住!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是吗?#21487;?#23376;并没有留过我,怎见得留不住?”一面笑,一面向兰仙使了个眼色。七巧笑得?#36744;黄?#33136;道:“三妹妹,你也不管管他!这么个猴儿崽子,我眼看他长大的,他倒占起我的便宜来了!”
  
  她嘴里说笑着,心里发烦,一双手也不肯闲着,把兰仙揣着捏着,捶着打着。恨不得把她挤得走了样才好。兰仙纵然有涵养,也忍不住要恼了,一一性一急,磕核桃使差了劲,把那二寸多长的指甲齐根折断。七巧哟了一声道:“快拿剪刀来修一修。我记得这屋里有一把小剪子的。”便唤:“小双!榴喜!来人哪!”兰仙立起身来道:“二嫂不用费事,我上我屋里铰去。”便一抽一身出去。七巧就在兰仙的椅子上坐下了,一手托着腮,抬高了眉毛,?#32972;?#30528;季泽道:?#20843;?#36319;我生了气么??#22868;?#27901;笑道:?#20843;?#24178;吗生你的气?”七巧道:“我正要问呀——我难道说错了话不成?留你在家倒不好?她倒?#25954;?#20320;上外头逛去?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这一家子从大哥大一嫂起,齐了心管教我,无非是怕?#19968;?#20102;公帐上的钱罢了。”七巧道:“阿弥陀佛,我保?#27426;?#21035;人不安着这个心,我可不那么想。你就是闹了亏空,押了房子卖了田,我若皱一皱眉头,我也不是你二嫂了。谁叫咱们是骨肉至亲呢?我不过是要你当心你的身一子。?#22868;?#27901;嗤的一笑道:“我当心我的身一子,要你一操一心?”七巧颤声道:“一个人,身一子第一要紧。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样儿,还成个人吗?还能拿他当个人看??#22868;?#27901;正色道:“二哥比不得我,他一下地就是那样儿,并不是自己作践的。他是个可怜的人,一切全仗二嫂照护他了。”七巧直一挺一挺的站了起来,两手扶着桌子,垂着眼皮,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一着滚一烫的蜡烛油似的,?#30473;?#32454;的声音一逼一出两句话道:“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!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!”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,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?#29301;?#22905;将手贴在他腿上,道:“你碰过他的肉没有?是软的、重的,就像人的脚有时发了麻,摸上去那感觉……?#22868;?#27901;脸上也变了色,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,俯下腰,伸手去捏她的脚道:“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!”七巧道:“天哪,你没挨着他的肉,你不知道没病的身一子是多好的……多好的……”她顺着椅子溜下去,?#33258;?#22320;上,脸枕着袖子,听不见她哭,只看见发髻上插的风凉针,针头上的一粒钻石的光,闪?#33080;?#21160;着。发髻的心子里扎着一小截粉一红?#32943;擼从?#22312;金刚钻微红的光焰里。她的背影一挫一挫,俯伏了下去。她不像在哭,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。
  
  季泽先是愣住了,随后就立起来道:“我走。我走就是了。你不怕人,?#19968;古?#20154;呢。也得给二哥留点面子!”七巧扶着椅子站了起来,呜咽道:“我走。”她扯着衫袖里的手帕?#35821;?#20154;,哪禁得你挑眼儿?”七巧待要出去,又把背?#22902;?#22312;门上,低声道:“我就?#27426;?#25105;有什么地方不如人?我有什么地方不好……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好嫂子,你有什么不好?”七巧笑了一声道:“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,就过上了残废的气,沾都沾不得?”她睁着眼直?#22402;?#26397;前望着,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——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,鲜艳而凄怆。
  
  季泽看着她,心里也动了一动。可是那不?#26657;?#29609;尽管玩,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,一时的兴致过去了,躲也躲不掉,踢也踢不开,成天在面前,是个累赘。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,脾气这样躁,如何瞒得了人?何况她的人缘这样坏,上一上一下一下谁肯代她包一皮涵一点?她也许是豁出去了,闹穿了也满不在乎。他可是年纪轻轻的,凭什么要冒这个险?他侃侃说道:“二嫂,我虽年纪小,并不是一?#36887;?#26469;的人。”
  
  ?#36335;?#26377;脚步声。季泽一?#38376;?#23376;,钻到老太太屋子里去了,临走还抓了一大把核桃仁。七巧神志还不很清楚,直到有人推门,她方才醒了过来,只得将计?#22270;疲?#34255;在门背后,见玳珍走了进来,她便夹脚跟出来,在玳珍背上打了一下。玳珍勉强一笑道:“你的兴?#30053;?#21457;好了!”又望了望桌上道:“咦?那么些个核桃,吃得差?#27426;?#20102;。再也没有别人,准是三弟。”七巧倚着桌子,面向一陽一台立着,只是不?#26434;鎩?#29619;珍坐了下来,嘟哝道:“害人家剥了一早上,便宜他享现成的!”七巧捏着一片锋利的胡桃?#29301;?#22312;红毡条上狠命刮着,左一刮,右一刮,看看那毡子起了毛,就要破了。她咬着牙道:“钱上头何尝不是一样?一味的叫咱们省,省下来让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!我就不服这口气!”玳珍看了她一眼,冷冷地道:“那可没有办法。人多了,明里不去,?#36947;?#20063;不见得不去。管得了这个,管不了那个。”七巧觉得她话中有刺,正待反唇相讥,小双进来了,鬼鬼祟祟走到七巧跟前,?#33510;?#36947;:“一奶一奶一,舅爷来了。”七巧骂道:“舅爷来了,又不是背人的事,你嗓子眼里长了疔是怎么着?蚊子哼哼似的!”小双倒退了一步,不敢?#26434;鎩?#29619;珍道:“你们舅爷原来也到上海来了。咱们这儿亲戚倒都全了。”七巧移步出房道:“不许他到上海来?内地兵荒马乱的,穷人也一样的要命呀!”她在门槛上站住了,问小双道:“回过老太太没有?”小双道:“还没呢。”七?#19978;?#20102;一想,毕竟不敢进去告诉一声,只?#20204;那?#19979;楼去了。
  
  玳珍问小双道:“舅爷一个人来的?”小双道:“还有舅一奶一奶一,拎着四只提篮?#23567;!?#29619;珍格的一笑道:“倒破费了他们。”小双道:“大一奶一奶一不用替他们?#22902;邸?#35013;得满满的进来,一样装得满满的出去。别说金的银的圆的扁的,就连零头鞋面儿裤腰都是好的!”玳珍笑道:“别那么缺德了!你下去罢。她一娘一家人难得上门,伺候不周到,又该大闹了。”
  
  小双赶了出去,七巧正在楼梯口盘问榴喜老太太可知道这件事。榴喜道:“老太太念佛呢,三爷趴在窗口看野景,就大门口来了客。老太太问是谁,三爷仔细看了看,说不知是不是曹家舅爷,老太太就没追问下去。”七巧听了,心头火起,跺了跺脚,喃喃?#25293;怕?#36947;:“敢情你装不知道就算了!?#23454;?#36824;有草鞋亲呢!这会子有这?#35789;评?#30340;,当初何必三媒六聘的把我抬过来?快刀斩?#27426;?#30340;亲戚,别?#30340;?#20170;儿是?#20843;潰?#23601;是你真死了,他也不能不到你灵前磕三个头,你也不能不受着他的!”一面说,一面下去了。
  
  她那间房,一进门便有一堆金漆箱笼迎面拦住,只隔开几步见方的空地。她一掀帘子,只见她嫂子蹲下一身去将提篮盒上面的一屉酥盒?#26377;?#20102;下来,检视下面一屉里的菜可曾泼出来。她哥哥曹大年背着手弯着腰看着。七巧止不住一阵心酸,倚着箱笼,把脸偎在那沙蓝棉套子上,?#36861;?#33853;下泪来。她嫂子慌忙站直了身一子,抢步上前,两只手捧住她一只手,连连叫着姑一娘一。曹大年也不免抬起袖子来擦眼睛。七巧把那只空着的手去解箱套子上的钮扣,解了又扣上,只是开不得口。
  
  她嫂子回过头去睃了她哥哥一眼道:“你也说句话呀!成日价念叨着,见了妹妹的面,又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!”七巧颤声道:“也不怪他没有话——他哪儿有脸来见我!”又向她哥哥道:“我只道你这一辈子不打算上门了!你害得我好!你扔崩一走,我可走不了。你也不顾我的死活!”曹大年道:“这是什么话?旁人这么说还罢了,你也这么说!你不替一我遮盖遮?#29301;?#20320;自己脸上也不见得光鲜。”七巧道:“我不说,我可禁不住人家不说。就为你,我气出了一身病在这里。今日之下,亏你还拿这话来堵我!”她嫂子忙道:“是他的不是,是他的不是!姑一娘一受了委屈了。姑一娘一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,好歹忍着罢,总有个出头之日。”她嫂子那句“姑一娘一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件”的话却深深打进她心坎儿里去。七巧哀哀哭了起来,急得她嫂子直摇手道:“看吵醒了姑爷。”房那边暗昏昏的紫楠大床上,?#20598;?#21514;着珠罗纱帐子。七巧的嫂子又道:“姑爷睡着了罢?惊动了他,该生气了。”七巧高声叫道:?#20843;?#35201;有点人气,倒又好了!”她嫂子吓得掩住她的嘴道:“姑一奶一奶一别!病人听见了,心里不好受!”七巧道:?#20843;?#24515;里不好受,我心里好受吗?”她嫂子道:“姑爷还是那软骨症?”七巧道:“就这一件还不够受了,还禁得起添什么?这儿一家子都忌讳痨病这两个字,其实还不就是骨痨!”她嫂子道:?#32610;?#22825;躺着,有时候也坐起来一会儿么?”七巧哧哧的笑了起来道:?#30333;?#36215;来,脊梁骨直溜下去,看上去还没有我那三岁的孩子高哪!”她嫂子一时想不出劝慰的话,三个人?#31546;?#20303;了。七巧猛地顿脚道:?#30333;?#32610;,走罢,你们!你们来一趟,就害得我把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过一过。我禁?#40644;?#36825;么?#38138;冢?#20320;快给我走!”
  
  曹大年道:“妹妹你听我一句话。别?#30340;?#29616;在心里不舒坦,有个一娘一家走动着,多少好些,就是你有了出头之日了,姜家是个大族,长辈动?#27426;?#23601;拿大帽子压人,平辈小辈一个个如狼似虎的,哪一个是好惹的?替你打算,也得要个帮手。将来你用得着你哥哥你侄儿的时候多着呢。”七巧啐了一声道:“我一靠你帮忙,我也倒了霉了!我早把你看得透里透——斗得过他们,你到我跟前来邀功要钱,斗不过他们,你往那边一倒。本来见了做官的就魂都没有了,头一缩,死不迟。”七巧道:“你既然知道钱还没到我手里,你来缠我做什么?”大年道:?#38712;短?#36834;赶来看你,倒是我们的不是了!走!我们这就走!凭良心说,我就用你两个钱,也是该的。当初我若贪图?#35780;瘢?#38382;姜家多要几百两银子,把你卖给他们做姨太太,也就卖了。”七巧道:“一奶一奶一不胜似姨一奶一奶一吗?长线放远鹞,指望大着呢!”大年待要回嘴,他媳妇拦住他道:“你就少说一句罢!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呢。将来姑一奶一奶一想到你的时候,才知道她就只这一个亲一哥哥了!”大年?#37233;?#20182;媳妇整理了提篮?#26657;?#25294;起就待走。七巧道:“我希罕你?等我有了钱了,我不愁你不来,只愁打发你不开!”嘴里虽然硬着,煞不住那呜咽的声音,一声响似一声,憋了一上午的满腔幽恨,借着这因由尽情发泄一了出来。她嫂子见她?#32622;?#26377;些留恋之意,便做好做歹?#30333;?#20102;她哥哥,一面半搀半拥把她引到花梨炕上坐下了,百般譬解,七巧渐渐收了泪。?#32622;?#22993;嫂叙了些家常。北方情?#20301;?#31639;平靖,曹家的麻油铺还照常营业着。大年夫妇此番到上海来,却是因为他家没过门的女婿在人家当帐房,光复的时候恰巧在湖北,后来辗转跟主人到上海来了,因此大年亲自送了女儿来完婚,顺便探望妹一子。大年问候了姜家阖宅上下,又要参见老太太,七巧道:“不见也罢了,我正跟她怄气呢。”大年夫妇都吃了一惊,七巧道:“怎么不?#20113;?#21602;?一家子都往我头上踩,我要是好欺负的,早给作践死了,饶是这么着,还气得我七病八痛的!”她嫂子道:“姑一娘一近来还一抽一烟不一抽一?倒是?#40644;?#28895;,平肝导气,比什么药?#35760;浚?#22993;一娘一自己千万保重,我们又不在跟前,谁是个知疼着热的人?”
  
  七巧翻箱子取出几件新款尺头?#38464;?#22905;嫂子,又是一副四两重的金镯子,一对披霞莲蓬簪,一床丝棉被胎,侄女们每人一只金挖耳,侄儿们或是一只金锞子,或是一顶貂皮暖?#20445;?#21478;送了她哥哥一只珐琅金蝉打簧表,她哥嫂道谢不迭。七巧道:“你们来得不巧,若是在北京,我们正要上路的时候,带不了的东西,分了?#36214;?#32473;丫头老妈子,白便宜了他们。”说得她哥嫂讪讪的。临行的时候,她嫂子道:“忙完了闺女,再来瞧姑一奶一奶一。”七巧笑道:“不来也罢了,我应酬?#40644;穡 ?br />  
  大年夫妇出了姜家的门,她嫂子便道:“我们这位姑一奶一奶一怎么换了个人?没出嫁的时候不过要强些,嘴头子上琐碎些,就连后来我们去瞧她,虽是比前暴躁些,也还有个分寸,不似如今疯疯傻傻,说话有一句没一句,就没一点儿得人心的地方。”七巧立在房里,抱着胳膊看小双祥云两个丫头把箱子抬回原处,一只一只叠了上去。从前的事又回来了:临着碎石子街的馨香的麻油店,黑腻的柜台,芝麻酱桶里竖着木匙子,油缸上吊着大大小小的铁匙子。漏斗插在打油的人的瓶里,一大匙再加上两小匙正好装满一瓶——一斤半。熟人呢,算一斤四两。有时她也上街买菜,?#26029;牟忌?#35044;,镜面乌?#27605;?#28378;。隔着密密层层的一排吊着猪肉的铜?#24120;?#22905;看见肉铺里的朝禄。朝禄赶着她叫曹大姑一娘一。难得叫一声巧姐儿,她就一巴掌打在钩子背上,无数的空钩子荡过去锥他的眼睛,朝禄从钩子上摘下尺来宽的一片生猪油,重重的向肉案一抛,一阵?#36335;?#30452;扑到她脸上,腻滞的死去的肉一体的气味……她皱紧了眉毛。床上睡着的她的丈夫,那没有生命的肉一体……
  
  风从?#30333;?#37324;进来,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?#24403;?#21561;得摇摇?#20301;危?#30933;托磕托敲着墙。七?#20260;?#25163;按住了?#24213;印>底?#37324;?#20174;?#30528;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,望久了,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。再定睛看时,翠竹帘子?#20011;?#35114;了色,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,?#24213;?#37324;的人也老了十年。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,今年?#29260;?#21448;过世了。现在正式挽了叔公九老太爷出?#27425;?#20182;们分家。今天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?#35874;?#24819;的集中点。这些年了,她戴着黄金的枷锁,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,这以后就不同了。七巧穿着白香云纱衫,黑裙子,然而她脸上像抹了胭脂似的,从那一揉一红了的眼圈儿到烧热的颧骨。她抬起手来□了□脸,脸上烫,身一子却冷?#20040;?#39076;。她叫祥云倒了杯茶来。(小双早已嫁了,祥云也配了个小厮。)茶给喝了下去,沉重地往腔子里流,一颗心便在热茶里扑通扑通跳。她背向着?#24213;?#22352;下了,问祥云道:“九老太爷来了这一下午,就在堂屋里跟马师爷查账??#27605;?#20113;应了一声是。七巧又道:“大爷大一奶一奶一三爷三一奶一奶一都不在跟前??#27605;?#20113;又应了一声是。七巧道:“还到谁的屋里去过??#27605;?#20113;道:“就到哥儿们的书房里兜了一兜。”七巧道:“?#36855;?#21681;?#21069;?#21733;儿的书倒不怕他查考……今年这孩子就吃亏在他爸爸他一奶一奶一接连着出了事,他若还有心念书,他也不是人养的!”她把茶吃完了,?#24895;老?#20113;下去看看堂屋里大房三房的人可都齐了,免得自己去早了,显得一性一急,被人耻笑。恰巧大房里也差了一个丫头出来探看,和祥云打了个照面。
  
  七巧终于款款下楼来了。当屋里临时布置了一张镜面乌木大餐台,九老太爷独当一面坐了,面前?#21494;?#30528;青布面,梅红签的账簿,又搁着一只瓜棱茶碗。四周除了马师爷之外,又有特地邀请的“公?#20303;保?#36817;于陪审员的一性一?#30465;?#21508;房只派了一个男子作代表,大房是大爷,二房二爷没了,是二一奶一奶一,三房是三爷。季泽很知道这总清算的日子于他没有什么好处,因此他到得最迟。然而来既来了,他决不?#25954;?#38706;出焦灼懊丧的神气,腮帮子上依旧是他那点丰一肥的,红色的笑。眼睛里依旧是他那点潇洒的不?#22836;场?br />  
  九老太爷?#20154;?#20102;一声,把姜家的经济状况约略报告了一遍,又翻着账簿子读出重要的田地房产的所在与按年的收入。七巧两手紧紧扣在肚子上,身一子向前倾着,努力向她自己解释他的每一句话,与她往日调查所得一一印证。青岛的房子,天津的房子,原籍的地,北京城外的地,上海的房子……三爷在公帐上拖欠过巨,他的一部分遗产被抵消了之后,还净欠六万,然而大房二房也只得就此算了,因为他是一无所有的人。他所仅有的那一?#34987;?#22253;洋房,他为一个姨太太买的,也?#20011;?#25269;押了出去。其余只有老太太陪嫁过来的首饰,由兄弟三人均分,季泽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,因为是母亲留下的一点纪念。七?#36175;?#28982;叫了起来道:“九老太爷,那我们太吃亏了!”
  
  堂屋里本就肃静无声,现在这肃静却是?#25104;?#26377;声,直锯进耳朵里去,像电影配音机器损坏之后的锈轧。九老太爷睁了眼望着她道:“怎么?你连他一娘一丢下的几件首?#25105;?#33293;不得给他?”七巧道:?#25170;仔?#24351;,明算帐,大哥大一嫂不?#26434;錚?#25105;可不能不老着脸开口说句话。我须比不得大哥大一嫂——我们死掉的那个若是有能耐出去做两任官,手头活便些,我也乐得放大?#21483;?#21738;怕把从前的旧帐一笔勾销呢?可怜我们那一个病病哼哼一辈子,何尝有过一文半文进帐,丢下我们孤儿寡妇,就指着这两个死钱过活。我是个没脚蟹,长白还不满十四岁,往后苦日子有得过呢!”说着,流下泪来。九老太爷道:“依你便怎样?”七巧呜咽道:“哪儿由得我出主意呢?只求九老太爷替一我们做主!?#22868;?#27901;冷着脸只不做声,满屋子的人都觉不便开口。九老太爷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,哼了一声道:“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,只怕你不一爱一听!二房里有田地没人照管,三房里有人没有地,我待要叫三爷替你照管,你多少贴他些,又怕你不要他!”七巧冷笑道:“我倒想依你呢,只怕死掉的那个不依!来人哪!祥云你把白哥儿给我找来!长白,你爹好苦呀!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,为人一场,一天舒坦日子也没过着,临了丢下你这点骨血,人家还看不得你,千方百计图谋你的东西!长白谁?#24515;?#29241;拖着一身病,活着人家欺负他,死了人家欺负他的孤儿寡妇!?#19968;?#19981;打紧,?#19968;鼓?#27963;个几十年么?至多我到老太太灵前把话说明白了,把这条命跟人拼了。长白你可是年纪小着呢,就是喝西北风你也?#27809;?#19979;去呀!?#26412;?#32769;太爷气得把桌子一拍道:“我不管了!是你们求爹爹拜一奶一奶一邀了我来的,你道我喜欢自找麻烦么?”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,也不等人搀扶,一阵风走得无影无踪。众人面面相觑,一个个悄没声儿溜走了。惟有那马师爷忙着拾掇?#20160;?#23376;,落后了一步,看看屋里人全走光了,单剩下二一奶一奶一一个人坐在那里捶着胸脯嚎啕大哭,自己若无其事地走了,似乎不好意思,只得走上前去,打躬作揖叫道:“二太太!二太太!……二太太!”七巧只顾把袖子遮住脸,马师爷又不便把她的手拿开,急得把瓜皮帽摘下来扇着汗。
  
  维持了几天的僵局,到底还是无声无臭照原定计划分了家。孤儿寡妇还是?#40644;?#36127;了。
  
  七巧带着儿子长白,女儿长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,和姜家各房很少来往。隔了几个月,姜季泽忽然上门来了。老妈子通报上来,七巧怀着鬼胎,想着分家的那一天得罪了他,不知他有什么手?#21619;愿丁?#21487;是兵来将?#29627;?#22905;凭什么要怕他?她家常穿着佛青实地?#31383;?#23376;,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,走下楼来。季泽却是满面春风的站起?#27425;?#20108;嫂好,又问白哥儿可是在书房里,安姐儿的湿气可大好了,七巧心里便疑惑他是来借钱的,加意防备着,坐下笑道:“三弟你近来又发福了。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看我像一点儿心事都没有的人。”七巧笑道:“有福之人不在忙吗!你一向就是无牵无挂的。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等我把房子卖了,?#19968;?#35201;无牵无挂呢!”七巧道:“就是你做了押款的那房子,你还要卖??#22868;?#27901;道,“当初造它的时候,很费了点心思,有许多装置都是自己心一爱一的,?#27604;?#19981;?#25954;?#33073;手。后来你是知道的,那边地皮值钱了,前年把它翻造了*
  
  虽然他不向她哭穷,但凡谈到银钱交易,她总觉得有点危险,便岔了开去道:“三妹妹好么?腰子病近来发过没有?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她的面了。”七巧道:“这是什么话?你们吵了嘴么??#22868;?#27901;笑道:“这些时我们倒也没吵过嘴。不得已在一起说两句话,也是难得的,也没那闲情逸致吵嘴。”七巧道:“何至于这样?我就不相信!?#22868;?#27901;两肘撑在藤椅的扶手上,交叉着十指,手搭凉棚,?#30333;?#33853;在眼睛上,深深地唉了一声。七巧笑道:“没有别的,要不就是你在外头玩得太厉害了。自己做错了事,还唉声叹气的?#36335;?#35841;害了你似的。你们姜家就没有一个好人!”说着,举起白?#27966;齲?#20316;势要打。季泽把那交叉看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,两只大拇指按在嘴唇上,两只食指缓缓抚一摸一着鼻?#28023;?#38706;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。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,上面汪着水,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七巧道:“我非打你不可!?#22868;?#27901;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点笑泡儿,道:“你打,你打!”七巧待要打,又掣回手去,重新一鼓作气道:“我真打!”抬高了手,一扇?#20248;?#19979;来,又在半空中停住了,吃吃笑将起来。季泽带笑将肩膀耸了一?#21097;?#20945;了上去道:“你倒是打我一下罢!害得?#19968;?#36523;骨头痒痒着,不得劲儿!”七巧把扇子向背后一藏,越发笑得格格的。季泽把椅子换了个方向,面朝墙坐着,人向椅背上一靠,双手蒙住了眼睛,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七巧啃着扇子一柄一,斜瞟着他道:“你今儿是怎么了?受了暑吗??#22868;?#27901;道:“你哪里知道?”半晌,他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的那个不好,为什么我拼命的在外头玩,把产业都败光了?你知道这都是为了谁?”七巧不知不觉有些胆寒,走?#36855;?#36828;的,倚在炉台上,脸色慢慢地变了。季泽跟了过来。七巧垂着头,肘弯撑在炉台上,手里擎着?#27966;齲?#25159;子上的杏黄穗子顺着她的额角拖下来。季泽在她对面站住了,小声道:“二嫂!……七巧!”七巧背过脸去淡淡笑道:“我要相信你才怪呢!?#22868;?#27901;便也走开了,道:“不错。你怎么能够相信我?自从你到我家来,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,只想出去。你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?#22902;?#36807;,后来那都是为了躲你。娶了兰仙来,我更玩得凶了,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,见了你,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要发脾气——你哪儿知道我心里的苦楚?你对我好,我心里更难受——我得管着我自己——我不得平白的坑坏了你!家里人多眼杂,让人知道了,我是个男子?#28023;?#36824;不打紧,你可了不得!”七巧的手直打颤,扇一柄一上的杏黄须子在她额上?#36134;?#30952;一擦着。季泽道:“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!信了又怎样?横竖我?#21069;?#36744;子?#20011;?#36807;去了,说也?#21069;?#35828;。我只求你原谅我这一片心。我为你吃了这些苦,也就不算冤枉了。”
  
  七巧低着头,沐浴在光辉里,?#36214;?#30340;音乐,?#36214;?#30340;喜悦……这些年了,她跟他捉迷藏似的,只是近不得身,原来还有今天!可不是,这半辈子?#20011;?#23436;了——花一般的年纪?#20011;?#36807;去了。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,不讲理。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?为了钱么?不是的,为了要遇见季泽,为了命中注定她要?#22270;?#27901;相一爱一。她微微抬起脸来,季泽立在她跟前,两手合在她扇子上,面颊贴在她扇子上。他也老了十年了,然而人究?#22815;?#26159;那个人?#29301;?#20182;难道是哄她么?他想她的钱——
  
  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?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。就算她错怪了他,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?好容易她死了心了,他又来撩一拨她。她恨他。他还在看着她。他的眼睛——虽然隔了十年,人还是那个人?#29301;?#23601;算他是骗她的,迟一点儿发现不好么?#32771;词姑?#30693;是骗人的,他太会演戏了,也跟真的差?#27426;?#32610;?
  
  不?#26657;?#22905;不能有把一柄一落在这厮手里。姜家的人是厉害的,她的钱只怕保不住。她得先证明他是真心不是。七巧定了一定神,向门外瞧了一瞧,轻轻惊叫道:“有人!”便三脚两步赶出门去,到?#36335;?#37324;?#24895;琅?#22920;替三爷弄点心去,快些端了来,顺便带把芭蕉扇进来替三爷打?#21462;?#19971;巧回到屋里来,故意皱着眉道:“真可恶,老妈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,见了我抹过头去就跑,被我赶上去喝住了。若是关上了门说两句话,指?#27426;?#36896;出什么谣言来呢!饶是独?#21734;?#25143;住了,还没个清净。”潘妈送了点心与酸梅汤进来,七巧亲自拿筷子替季泽拣掉了蜜层糕上的?#20498;?#19982;青梅,道:“我记得你是不一爱一吃红绿丝的。”有人在跟前,季泽不便说什么,只是微笑。七?#20260;?#20046;没话?#19968;?#35828;似的,问道:“你卖房子,接洽?#36855;?#26679;了??#22868;?#27901;一面吃,一面答道:“有人出八万五,?#19968;?#27809;打定主意呢。”七巧沉吟道:“地段倒是好的。?#22868;?#27901;道:?#20843;?#37117;不赞成我脱手,说还要涨呢。”七巧又问了些详细情形,便道:“?#19978;?#25105;手头没有这一笔现款,不然我倒想买。?#22868;?#27901;道:“其?#30340;兀?#25105;这房子倒不急,倒是咱们乡下你那些田,早早脱手的好。自从改了民国,接二连三的打伏,何尝有一年闲过?把地面上糟踏得不成样子,中间还被收租的,师爷,地头蛇一层一层勒□着,莫说这两年不是水就是旱,就遇着了丰年,也没有多少进?#20107;?#21040;我们头上。”七巧?#20843;?#30528;,道:“我也盘算过来,一直挨着没有办。先晓得把它卖了,这会子想买房子,也不至于钱不凑手了。?#22868;?#27901;道:“你那田要卖趁现在就得卖了,听说直鲁又要开仗了。”七巧道:“?#40763;?#38388;你叫我卖给谁去??#22868;?#27901;顿了一顿道:“我去替你打听打听,也成。”七?#20260;?#20102;耸眉毛笑道:“得了,你那些狐?#27735;?#20826;里头,又有谁是靠得住的??#22868;?#27901;把咬开的饺子在小碟子里蘸了点醋,闲闲说出两个靠得住的人名,七巧便认真仔细盘问他起来,他果然回答得有条不紊,显然他是筹之?#21693;?#30340;。七?#20260;?#26159;笑吟吟的,嘴里发干,上嘴?#37329;?#22312;牙仁上,放不下来。她端起盖碗?#27425;?#20102;一口茶,一舐一了一舐一嘴唇,突然把脸一沉,跳起身来,将手里的扇子向季泽头上滴溜溜掷过去,季泽向左偏了一偏,那?#27966;惹迷?#20182;肩膀上,打翻了玻璃杯,酸梅汤淋淋一漓漓溅了他一身,七巧骂道:“你要我卖了田去买你的房子?你要我卖田?钱一经你的手,还有得说么?你哄我——你拿那样的?#34948;春?#25105;——你拿我当?#24213;印?#22905;隔着一张桌子探身过去打他,然而她被潘妈下死劲抱住了。潘妈叫唤一起来,祥云等人都奔了来,七手八脚按住了她,七嘴八舌求告着。七巧一头挣扎,一头叱喝着,然而她的一颗心直往下坠——她很明白她这举动太蠢——太蠢——她在这儿丢人出丑。季泽脱一下了他那湿一濡的白香云?#38383;?#34923;,潘妈绞了手巾来代他揩一?#31890;?#20182;理也不理,把?#36335;?#22841;在手臂上,竟自扬长出门去了,临行的时候向祥云道:“等白哥儿下了学,叫他替他母亲请个医生来看看。?#27605;?#20113;吓糊涂了,连声答应着,?#40644;?#24039;兜脸给了她一个耳刮子。季泽走了。丫头老妈子也都给七巧骂跑了。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,像迟迟的?#23396;?#19968;滴,一滴……一更,二更……一年,一百年。真长,这?#20598;?#30340;一刹那。七巧扶着头站着,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,提着裙子,一性一?#34987;?#24537;,跌跌绊绊,不住地撞到那一陰一暗的绿粉墙上,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?#25671;?#22905;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。无论如何,她从前一爱一过他。她的一爱一给了她无穷的痛苦。单只这一点,就使他值得留恋。多少回了,为了要按捺她自?#28023;?#22905;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。今天完全是她的错。他不是个好人,她又不是不知道。她要他,就得装糊涂,就得容忍他的坏。她为什么要戳一穿他?人生在世,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?归根究底,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?
  
  她到了窗前,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,季泽正在弄?#32654;?#24448;外走,长?#26469;?#22312;臂上,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,哪儿都钻到了,飘飘拍着翅子。
  
  七巧眼前?#36335;?#25346;了冰冷的珍珠帘,一阵热风来了,把那帘子紧紧一贴在她脸上,风去了,又把帘子吸了回去,气还没透过来,风又来了,没头没脸包一皮住她——一阵凉,一阵热,她只是淌着眼泪。玻璃窗的上?#19988;?#38544;约?#25380;从?#20986;弄?#32654;?#19968;个?#31807;?#30340;缩小的?#30333;櫻?#26179;着膀子踱过去,一辆黄包一皮车静静在?#31807;?#36523;上辗过。小孩把袍子掖在裤腰里,一路踢着球,奔出玻璃的边缘。绿色的?#20160;?#39569;着自行车,?#20174;?#22312;?#31807;?#36523;上,一溜烟掠过。都是些鬼,多年前的鬼,多年后的没?#30701;?#30340;鬼……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?过了秋天又是冬天,七巧与现实失去了?#21727;ァ?#34429;然一样的使一性一子,打丫头,换厨子,总有些失魂落魄的。她哥哥嫂子到上海来探望了她两次,住不上十来天,末了永远是给她絮叨得站不住脚,然而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少给他们东西。她侄子曹?#32418;?#19978;城来找事,耽搁在她家里。那?#32418;?#34429;是个浑头浑脑的年轻人,却也本本分分的。七巧的儿子长白,女儿长安,年纪到了十三四岁,只因身材瘦小,看上去?#32982;黄?#20843;岁的光景。在年下,一个穿着品蓝摹?#24452;?#26825;袍,一个穿着?#26032;?#36941;地锦棉袍,?#36335;?#22826;厚了,直一挺一挺撑开了两臂,一般都是薄薄的两张白脸,并排站着,纸糊的人儿似的。这一天午饭后,七巧还没起身,那曹?#32418;?#38506;着他?#32622;?#20457;?#21385;?#23376;,长安把压岁钱输光了,还不肯歇手。长白把桌上的铜板一掳,笑道:“不跟你来了。?#32972;?#23433;道:“我们用糖莲子来赌。”?#32418;?#36947;:“糖莲子揣在口袋里,看脏了?#36335;!背?#23433;道:“用瓜子也好,柜顶上就有一罐。”便搬过一张茶几来,踩了椅?#20248;?#19978;去拿。慌?#20040;红?#21483;道:“安姐儿你可别摔跤,回头我担不了这?#19978;担 ?#27491;说着,只见长安猛可里向后一仰,若不是?#32418;?#25206;住了,早是一个倒栽?#23567;?#38271;白在旁拍手大笑,?#32418;?#22047;嘟哝哝骂着,也撑不住要笑,三人笑成一片。?#32418;?#23558;她抱下地来,忽然从那红木大橱的穿衣?#36947;?#30629;见七巧蓬着头叉着腰站在门口,不觉一怔,连忙放下了长安,回身道:“姑妈起来了。”七巧汹汹奔了过来,将长安向自己身后一推,长安立脚不稳,跌了一?#21360;?#19971;巧只顾将身一子挡住了她,向?#32418;?#21385;声道:“我把你这狼心?#36137;?#30340;东西!我三茶六饭款待你这狼心?#36137;?#30340;东西,什么地方亏待了你,你欺负我女儿?你那狼心?#36137;危?#20320;道我揣摩不出么?#30933;惚鷚晕?#20320;教坏了我女儿,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,你好霸占我们的家产!我看你这混蛋,也还想不出这等主意来,敢情是你爹一娘一把着手儿教的!我把那两个狼心?#36137;?#24536;恩负义的老浑蛋!齐了心想我的钱,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!”?#32418;?#27668;得白瞪眼,欲待分辩,七巧道:“你还有脸顶撞我!你还不给我快滚,别等我乱棒打出去!”说着,把儿女们推推搡搡送了出去,自己也喘吁吁扶着个丫头走了。?#32418;?#31350;竟年纪轻火一性一大,赌气卷了铺?#29301;?#39039;时离了姜家的门。
  
  七巧回到起坐间里,在烟榻上?#19978;?#20102;。屋里暗昏昏的,拉上了丝绒窗帘。时而窗户缝里漏了风进来,帘子动了,方才在那墨绿小绒球底下毛一茸一茸地看见一点天色。只有烟灯和烧红的火炉的微光。长安吃了吓,呆呆坐在火炉边一张小凳上。七巧道:“你过来。?#32972;?#23433;只道是要打,只是延挨着,搭讪把火炉边的洋铁围屏上晾着的小红格子法布衬衫翻了一翻,道:“快烤糊了。?#32972;?#34923;发出热一烘一烘的毛气。
  
  七巧却不像要责打她的光景,只数落了一番,道:“你今年过了年也有十三岁了,也该放明白些。表哥虽不是外人,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混帐。你自己要晓得当心,谁不想你的钱?”一阵风过,窗帘上的绒球与绒球之间露出白色的寒天,屋子里暖热的黑暗给打上了一排小一洞。烟灯的火焰往下一挫,七巧脸上的?#30333;臃路?#26356;深了一层。她突然坐起身来,低声道:“男人……碰都碰不得!谁不想你的钱?你一娘一这几个钱不是容易?#32654;?#30340;,也不是容易守得住。轮到你们手里,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上人的当——?#24515;?#20197;后提防着些,你听见了没有??#32972;?#23433;垂着头道:“听见了。”
  
  七巧的一只脚有点麻,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脚。仅仅是一刹那,她眼睛里蠢动着一点温柔的回忆。她记起了想她的钱的一个男人。她的脚是缠过的,尖尖的缎鞋里塞了棉花,装成半大的文明脚。她瞧着那双脚,心里一动,冷笑一声道:“你嘴里尽管答应着,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明白还是糊涂?你人也有这么大了,又是一双大脚,哪里去不得?我就是管得住你,也没那个一精一神成天看着你。?#27492;的?#20170;年十三了,裹脚?#20011;?#23244;晚了,原怪我耽误了你。马上这就替你裹起来,也还来得及。?#32972;?#23433;一时答不出话来,倒是旁边的老妈子们笑道:“如今小脚不时兴了,只怕将来给姐儿定亲的时候麻烦。”七巧道:“没的扯淡!我不愁我的女儿没人要,不劳你们替一我担心!真没人要,养活她一辈子,我也还养得起!”当真替长?#34917;?#36215;脚来,痛得长?#34917;?#21741;神号的。这时连姜家这样守旧的人家,缠过脚的也?#23478;丫?#25918;了脚了,别说是没缠过的,因此都拿长安的脚传作笑话奇谈。裹了一年多,七巧一时的兴致过去了,以经亲戚们劝着,也就渐渐放松了,然而长安的脚可不能完全?#25351;?#21407;状了。姜家大房三房里的儿女都进了洋学堂读书,七巧处处存心跟他们比赛着,便也要送长白去投考。长白除了打小牌之外,只喜欢跑跑票房,正在那里朝夕用功吊嗓子,只怕进学校要耽搁了他的功?#21361;?#20415;不肯去。七巧无奈,只得把长安送到沪范女中,托人说了情,插班进去。长?#19981;?#19978;了蓝一爱一国布的校服,不上半年,脸色也红一润了,胳膊腿腕也粗了一圈。住读的学生洗换?#36335;?#29031;例是送学校里包一皮着的洗?#36335;?#37324;去的。长安记不清自己的?#24597;耄?#24448;往失落了枕套手帕种?#33267;?#20214;。七巧便闹着说要去找校长说话。这一天放假回家,检点了一下,又发现有一条褥单是丢一了。七巧暴跳如雷,?#24613;该?#22825;亲自上学校去大兴问罪之师。长安着了急,拦阻了一声,七巧便骂道:“天生的败家一精一,拿你一娘一的钱不当钱。你一娘一的钱是容易?#32654;?#30340;?——将来你出嫁,你看我有什么陪送给你!——给也?#21069;?#32473;!?#32972;?#23433;不敢做声,却哭了一晚上。她不能在她的同学跟前丢这个脸。?#26434;?#21313;四岁的人,那似乎有天大的重要。她母亲去闹这一场,她以后拿什么脸去见人?她宁死也不到学校里去了。她的朋友们,她所喜欢的音乐教?#20445;?#19981;久就会忘记了有这么一个女孩子,来了半年,又无?#28404;薰是那?#22320;走了。走得干净,她觉得她这牺牲是一个美丽的,苍凉的手势。
  
  半夜里她?#32769;?#24202;来,伸手到窗外去试试,漆黑的,是下了雨么?没有雨点。她从枕头过摸出一只口琴,半蹲半坐在地上,?#20302;?#21561;了起来。?#26691;?#22320;,“Long,Long,?#31890;紓鎩?#30340;细小的调子在庞大的夜里?#30041;?#28478;开。不能让人听见了。为了竭力按捺着,那呜呜的口琴忽断忽续,如同婴儿的哭泣。她接不上气来,歇了半晌,窗格子里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。墨灰的天,几点疏?#29301;?#27169;糊的缺月,像石印的图画,下面白云蒸腾,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。长安又吹起口琴来。“告诉我那故事,往日我最心一爱一的那故事,许久以前,许久以前……”
  
  第二天她大着胆子告诉她母亲:“一娘一,我不想念下去了。”七巧睁着眼道:“为什么??#32972;?#23433;道:“功课跟不上,吃的也太苦了,我过不惯。”七?#36175;?#19968;下一只鞋来,顺手将鞋底一抽一了她一下,恨道:“你爹不如人,你也不如人?养下你来又不是个十不全,就不肯替一我争口气!?#32972;?#23433;反剪着一双手,垂着眼睛,只是不?#26434;鎩?#26049;边老妈子们便劝道:“姐儿也大了,学?#32654;?#20154;杂,的确有些不方便。其实不去也罢了。”七巧沉吟道:“学费总得想法子?#27809;?#26469;。白便宜了他们不成?”便要领了长安一同去索讨,长安抵死不肯去,七巧带着两个老妈子去了一趟回来了,据她自己铺叙,钱虽然没收回来,却也着实羞辱了那校长一场。长安以后在街上遇着了同学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无地自容,只得?#30333;?#19981;看见,?#22868;?#36208;了过去。朋友寄了信来,她拆也不?#20063;穡?#21407;封退了回去。她的学校生活就此告一结束。有时她也觉得牺牲得有点不值得,暗自?#27809;?#30528;,然而也来不及挽回了。她渐渐?#29260;?#20102;一切上进的思想,安分守己起来。她学会了挑是?#29301;?#20351;小坏,干涉家里的行政。她不时地跟母亲怄气,可是她的言?#22919;?#27490;越来越像她母亲了。每逢她单叉着裤子,揸开了两一腿坐着,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,歪着头,下巴搁在心口上凄凄?#20063;?#30597;住了对面的人说道:“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,表嫂——一家有一家的苦处!?#34180;?#35841;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。她打了一根辫子,眉眼的紧俏有似当年的七巧,可是她的小小的嘴过于瘪进去,?#36335;?#26174;老一点。她再年青些也不过是一?#23186;夏?#30340;雪里红——盐腌过的。
  
  也有人来替她做媒。若是家境推板一点的,七巧总疑心人家是?#20843;?#20204;的钱。若是那有财有势的,对方?#20174;?#19981;十分热心,长安不过是中等姿色,她母亲出身既低,又有个不?#31361;?#30340;名声,想必没有什么家教。因此高不成,低不就,一年一年耽搁了下去。那长白的婚事却不容耽搁。长白在外面赌钱,捧女戏子,七巧还没甚话说,后来渐渐跟着他三叔姜季泽逛起窑子来,七巧方才着了慌,手忙脚乱替他定亲,娶了一个袁家的小一姐,小名芝寿。行的?#21069;?#26032;式的婚礼,红色盖头是蠲免了,新一娘一戴着蓝眼镜,粉一红喜纱,穿着粉一红彩绣裙袄。进了洞房,除去了眼镜,低着头坐在湖色帐幔里。?#20013;路?#30340;人围着打趣,七巧只看了一看便出来了。长安在门口赶上了她,?#37027;?#31505;道:“皮色倒白净,就是嘴唇太厚了些。”七巧把手撑着门,拔下一只金挖耳来搔搔头,冷笑道:“还?#30340;兀?#20320;新嫂子这两片嘴唇,切切倒有一大碟子!”旁边一个太太便道:“说是嘴唇厚的人天一性一厚哇!”七巧哼了一声,将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,倒剔起一只眉毛,歪着嘴微微一笑道:“天一性一厚,并不是什?#26149;没啊?#24403;着姑一娘一们,我也不便多说——但愿咱?#21069;?#21733;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!”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,现在因为苍老了些,不那么尖了,可是扁扁的依旧四面刮得人疼痛,像剃刀片。这两句话,说响不响,说轻也不轻。人丛里的新一娘一子的平板的脸与胸震了一震——多半是龙凤烛的火光的跳动。
  
  三朝过后,七?#19978;有?#19968;娘一子笨,诸事不如意,每?#32943;?#20146;戚们诉说着。便有人劝道:“少一奶一奶一年纪轻,二嫂少不得要费点心教导教导她。谁叫这孩子没心眼儿呢!”七巧啐道:“?#24794;?#30631;咱们新少一奶一奶一老实呀——一见了白哥儿,她就得去上马桶!真的!你信不信?”这话传到芝寿耳朵里,急得芝寿只待?#20843;饋?#28982;而这还是没满月的时候,七巧还顾些脸面,后来索一性一这一类的话当着芝寿的面也说了起来,芝寿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,若是木着脸装不听见,七巧便一拍桌子嗟叹起来道:“在儿子媳妇手里吃口饭,可真不容易!动?#27426;?#23601;给人脸子看!”
  
  这天晚上,七巧躺着一抽一烟,长?#30528;叹?#22312;烟铺跟前的一张沙发椅上?#31455;?#23376;,无线电里正唱着一出冷戏,他捧着?#25151;迹?#19968;个字一个字跟着哼,哼上了劲,甩过一条腿去骑在椅背上,来回摇着打拍子。七巧伸过脚去踢了他一下道:“白哥儿你来替一我装两筒。?#32972;?#30333;道:“现放着烧烟的,偏要支使我!我手上有蜜是怎么着?”说着,伸了个懒腰,慢腾腾移身坐到烟灯前的小凳上,卷起了袖子。七巧笑道:“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!支使你,是抬举你!”她?#34809;?#30528;眼望着他,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,只有他,她不怕他想她的钱——横竖钱都是他的。可是,因为他是她的儿子,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……现在,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——他娶了?#20303;?#20182;是个瘦小白皙的年轻人,背有点驼,戴着金丝眼镜,有着工细的五官,时常茫然地微笑着,张着嘴,嘴里闪闪发着光的不知道是太多的唾沫水还是他的金牙。他敞着衣领,露出里面的珠羔里子和白小?#21360;?#19971;巧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,不住的轻轻踢着他的脖子,低声道:“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!打几时起变得这么不孝了??#32972;?#23433;在旁笑道:“娶了媳?#23601;?#20102;一娘一吗!”七巧道:“少胡说!我?#21069;?#21733;儿倒不是那们样的人!我也养不出那们样的儿子!?#32972;?#30333;只是笑。七巧斜着眼看定了他,笑道:“你若还是我从前的白哥儿,你今儿替一我烧一夜的烟!?#32972;?#30333;笑道:“那可难不倒我!”七巧道:?#32458;?#30528;了,看我捶你!”
  
  起坐间的帘子撤下送去?#26449;?#20102;。隔着玻璃窗望出去,影?#25353;?#32496;乌云里有个月亮,一搭黑,一搭白,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?#20303;?#19968;点,一点,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,黑云底下透出一线?#23395;?#30340;光,是面具底下的眼睛。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。久已过了午夜了。长安早去睡了,长白打着烟泡,也前仰后合起来。七巧斟了杯浓茶给他,两人吃着蜜饯糖果,讨论着东邻西舍的隐私。七巧忽然含笑问道:“白哥儿你说,你媳妇儿好不好??#32972;?#30333;笑道:“这有什么可说的?”七巧道:“没有可批评的,想必是好的了??#32972;?#30333;笑着不做声。七巧道:“好,也有个怎么个好呀!?#32972;?#30333;道?#20843;?#35828;她好来着?”七巧道:?#20843;?#19981;好?哪一点不好?说给一娘一听。?#32972;?#30333;起初只是含糊对答,禁?#40644;?#19971;巧再三盘问,只得吐露一二。旁边递茶递水的老妈子们都背过脸去笑得格格的,丫头们都掩着嘴忍着笑回避出去了。七巧又是咬牙,又是笑,又是喃喃咒骂,卸下烟斗?#26149;?#21629;磕里面的灰,敲得托托一片响。长白说溜了嘴,止不住要说下去,足足说了一夜。
  
  次日清晨,七巧?#24895;?#32769;妈子取过两床毯子来打发哥儿在烟榻上睡觉。这时芝寿也?#20011;?#36215;了身,过来请安。七巧一夜没合眼,却是一精一神百?#21486;?#36992;了几家女眷来打牌,亲家母也在内。在麻将桌上一五一十将她儿子亲口招供的她媳妇的秘密宣布了出来,略?#24841;?#26579;,越发有声有色。众人竭力地打岔,然而说不上两句闲话,七巧笑嘻嘻地转了个弯,又回到她媳?#26087;?#19978;来了。一逼一得芝寿的母亲脸皮紫?#29301;?#20063;无颜再见女儿,放下牌,乘了包一皮车回去了。七巧接连着教长白为她烧了两晚上的烟。芝寿直一挺一挺躺在床上,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的鸡的脚爪。她知道她?#29260;?#21448;在那里盘问她丈夫,她知道她丈夫又在那里叙说一些什?#35789;攏?#21487;是天知道他还有什么新鲜的可说!明天他又该涎着脸到她跟前来了。也许他早料到她会把满腔的怨毒都结在他身上,就算她没本领跟他拼命,至不济也得质问他几句,闹上一场。多半他?#24613;赶?#22768;夺人,借?#32856;?#20303;了脸,找点碴子,摔上两件东西。她知道他的脾气。末后他会坐到床沿上来,耸一起肩膀,伸手到白绸小褂里面去抓痒,出人意料之外地一笑。他的金丝眼镜上抖动着一点光,他嘴里抖动着一点光,不知道是唾沫还是金牙。他摘去了他的眼镜。……芝寿猛然坐起身来,哗?#27493;?#24320;了帐子,这是个疯狂的世界。丈夫不像个丈夫,?#29260;?#20063;不像个?#29260;擰?#19981;是他们疯了,就是她疯了。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,高高的一轮满月,万里无云,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一陽一。遍地的蓝?#30333;櫻识?#19978;也是蓝?#30333;櫻?#22905;的一双脚也在那死寂的蓝?#30333;?#37324;。
  
  芝寿待要挂起帐子来,伸手去摸索?#20351;常?#19968;只手臂吊在那铜钩上,脸偎住了肩膀,不由得就一抽一噎起来。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。昏暗的帐子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,然而她还是吃了一惊,?#21482;?#22320;再度挂起了帐子。窗外还是那使人?#22993;?#20955;凛的?#38383;?#30340;明月——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一陽一。屋里看得?#32622;?#37027;?#20498;?#32043;绣花椅披桌布,大红平金五凤齐飞的围?#31890;?#27700;红软?#21368;?#32852;,绣着盘花篆字。梳妆台上红绿丝网络着银粉缸,银漱盂,银花瓶,里面满满盛着喜果。帐檐上季下五?#35797;?#37329;绕绒花球,花盆,如意粽子,下面滴溜溜坠着指头大的琉璃珠和尺来长的桃红穗子。偌大一间房里充塞着箱笼,被褥,铺陈,不见得她就?#20063;?#20986;一条汗巾子来上吊。她又倒到床上去。月光里,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——青,绿,紫,冷去的尸身的颜色。她想死,她想死。她怕这月亮光,又不敢开灯。明天她?#29260;?#35828;:“白哥儿给我多烧了两口烟,害得我们少一奶一奶一一宿没睡觉,半夜三更点着灯?#20154;?#22238;来——少不了他吗!?#25949;?#23551;的眼泪顺着枕头不停地流,她不用手帕去擦眼睛,擦肿了,她?#29260;?#21448;该说了:“白哥儿一晚上没回房去睡,少一奶一奶一就把眼睛哭得桃儿似的!”
  
  七?#20260;?#28982;把儿子媳妇描摹成这样热情的一对,长白?#26434;?#33437;寿却不甚中意,芝寿也把长白恨得牙痒痒的。夫妻不和,长白渐渐又往花?#33267;?#24055;里走动。七巧把一个丫头绢儿给了他做小,还是牢笼不住他。七巧又变着方儿哄他吃烟。长白一向就喜欢玩两口,只是没上瘾,现在吸得多了,也就收了心不大往外跑了,只在家守着?#30422;子?#26032;姨太太。
  
  他妹一子长安二十四岁那年生了痢?#29627;?#19971;巧不替她?#21491;?#26381;药,只?#20843;?#19968;抽一两筒?#40644;?#26524;然减轻了不少痛苦,病愈之后,也就上了瘾。那长安更与长白不同,?#38383;?#38401;的小一姐,没有其它的消?#29627;?#19968;心一意的一抽一烟,一抽一的倒比长白还要多。也有人?#30333;瑁?#19971;巧道:“怕什么!莫说我们姜家还吃得起,就是我今天卖了两顷地给他们姐儿俩一抽一烟,又有谁敢放半个屁?姑一娘一赶明儿聘了人家,少不得有她这一份嫁?#34180;?#22905;吃自己的,喝自己的,姑爷就是舍不得,也只好?#36175;?#30528;她罢了!”
  
  ?#20843;?#22914;此说,长安的婚事毕?#25925;?#20102;点影响。来做媒的本就不十分?#36745;荊?#22914;今竟绝迹了。长安到了近三十的时候,七巧见女儿注定了是要做老姑一娘一的了,便?#21482;?#20102;一种论调,道:?#30333;?#24049;长得不好,嫁不掉,还怨我做一娘一的耽搁了她!成天挂搭着个脸,倒像我该她二百钱似的。我留她在家里吃一碗闲茶?#34809;梗?#21487;没打算留她在家里给我气受!”
  
  姜季泽的女儿长馨过二十岁生日,长安去给她堂房妹一子拜寿。那姜季泽虽然穷了,幸喜他交游广阔,手里还算兜得转。长馨背地里向她母亲道:“妈想法子给安姐姐介绍个朋友罢,瞧她怪可怜的。还没提起家里的情形,眼圈儿就红了。”兰仙慌忙摇手道:“罢!罢!这个媒我不敢做!你二妈那脾气是好惹的??#32972;?#39336;年少好事,哪里理会得?#21827;?#20102;些时,偶然与同学们说起这件事,恰巧那同学有个表叔新从德国留学回来,也是北方人,仔细攀认起来,与姜家还沾着点老?#20303;?#37027;人名唤童世?#24120;?#21465;起来比长安略大几岁。长馨竟自作主张,安排了一?#26657;?#30001;那同学的母亲出面请客。长安这边瞒得家里铁桶相似。七巧身一子一向硬朗,只因她媳妇芝寿得了肺痨,七?#19978;?#22905;乔张做致,吃这个,?#38405;?#20010;,累又累不得,比寻常似乎多享了一些福,自己一赌气便也病了。起初不过是气虚血亏,却也将合家支使得团团转,哪儿还能够兼顾到芝寿?后来七巧认真得了病,卧床?#40644;穡?#36234;发鸡犬不宁。长安乘乱里便走开了,把?#26757;?#21796;到她三叔家里,由长馨出主意替她制了新装。?#25226;?#30340;那天晚上,长馨先陪她到理发店去?#20204;?#23376;烫了头发,从天庭到鬓角一路密密贴着细小的发圈。耳朵上戴了二寸来长的玻璃翠宝塔坠子,?#21482;?#19978;了?#36824;糖晴?#32433;旗袍,高领圈,荷叶边袖子,腰?#38901;率前?#35199;式的百褶裙。一个小大姐?#33258;?#22320;上为她扣揿钮,长安在穿衣?#36947;?#31471;详着自?#28023;?#24525;不住将两臂虚虚地一伸,裙子一踢,摆了个葡萄仙子的姿势,一扭头笑了起来道:“把我打扮得天女散花似的!?#32972;?#39336;在?#24213;?#37324;向那小大姐做了个媚眼,两人不约而同也都笑了起来。长安妆罢,便向高椅上端端正正坐下了。长馨道:“我去打电话叫车。?#32972;?#23433;道:“还早呢!?#32972;?#39336;看了看表道:“约的?#21069;?#28857;,?#20011;?#20843;点过五分了。?#32972;?#23433;道:“晚个半个?#27833;罰?#24819;必也不碍事。?#32972;ぼ安?#22905;是存心要搭点架子,心中又好气又好笑,打开银丝手提包一皮来检点了一下,借口说忘了带粉?#24213;櫻?#24452;自走到她母亲屋里来,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,又道:“今儿又不是姓童的请客,她这架子是冲着谁搭的?我也懒得去?#20843;伤?#25384;到明儿早上去,也不干我事。”兰仙道:“瞧你这糊涂!人是你约的,媒是你做的,你怎么卸得了这?#19978;担?#25105;埋怨过你多少回了——
  
  你早该知道了,安姐儿就跟她一娘一一样的小家子气,不上台盘。待会儿出?#26376;冻?#30340;,说起来是你姐姐,你丢人也是活该,谁?#24515;?#25226;这些是是?#27424;牵?#25597;上身来,敢是闲疯了??#32972;?#39336;咕嘟着嘴在她母亲屋里坐了半晌,兰仙笑道:“看这情形,你姐姐是等着人催请呢。?#32972;?#39336;道:“我才不去催她呢!”兰仙道:“傻丫头,要你催,中什么用?她等着那边来电话哪!?#32972;?#39336;失声笑道:“又不是新一娘一子,要三请四催的,一逼一着上?#21361; ?#20848;仙道:“好歹你打个电话到饭店里去,叫他们打个电话来,不就结了?快九点了,再挨下去,事情可真要崩了!?#32972;?#39336;只得依言做去,这边方?#21734;?#20102;身。长安在汽?#36947;?#36824;是兴兴头头,?#24863;?#39118;生的,到菜馆子里,突然矜持起来,跟在长馨后面,?#37027;难?#36827;了房间,怯怯地褪去了?#36824;?#32511;鸵鸟毛?#25918;瘢?#20302;头端坐,拈了一只杏仁,每隔两分钟轻轻啃去了十分之一,缓缓?#25417;?#30528;。她是为了被看而来的。她觉得她浑身的装束,无懈可击,任凭人家多看两眼也不妨事,可是她的身一体完全是多余的,缩也没处缩。她始?#21344;?#40664;着,吃完了一顿饭。等着上甜菜的时候,长馨把她拉到?#30333;?#36319;前去观看?#24535;埃?#21448;托故走开了,那童世舫便踱到窗前,问道:“姜小一姐这儿来过么??#32972;?#23433;细声道:“没有。”童世舫道:“我也是第一次。?#35828;?#26159;不坏,可是?#19968;?#26159;?#22278;?#22823;惯。?#32972;?#23433;道:“?#22278;还擼俊笔?#33323;道:“可不是!外国菜比较清淡些,中国菜要油腻得多。刚回来,连着几天亲戚朋友们接风,很容易的就吃坏了肚子。?#32972;?#23433;反复地看她的手指,?#36335;?#19968;心一意要数数一共有几个指纹是螺形的,几个是?#20301;?br />  
  玻璃窗上面,没来由开了小小的一朵霓虹灯的花——对过一家店面里?#20174;?#36807;来的,绿心红瓣,是尼罗河祀神的莲花,又是法国王室的百合?#29031;隆?br />  
  世舫多年没见过故国的姑一娘一,觉得长安很有点楚楚可怜的韵致,倒有几分喜欢。他留学以前早就定了亲,只因他一爱一上了一个女同学,抵死反对家里的亲事,路?#30701;?#36834;,打了无数的笔墨官司,几乎闹翻了脸,他父母曾经一度断绝了他的接济,使他吃了不少的苦,方才依了他,解了约。不幸他的女同学别有所恋,抛下了他,他失意之余,倒埋头?#20142;?#19971;八年的书。他深信妻子还是旧式的好,也是由于?#20174;?#20316;用。
  
  和长安见了这一面之后,两下里都有了意。长馨想着?#22836;?#36865;到西天,自己再热心些,也没有资格出来向长安的母亲说话,只得央?#34948;?#20185;。兰仙执意不肯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爹跟你二妈仇人似的,向来是不见面的。我虽然没跟她红过脸,再好些也有限。何苦去自讨没趣??#32972;?#23433;见了兰仙,只是垂泪,兰仙却不过情面,只?#20040;?#24212;去走一遭。妯娌相见,问候了一番,兰仙便说明了来意。七巧初听见了,倒也欣然,因道:“那就拜托了三妹妹罢!我病病哼哼的,也管不得了,偏劳了三妹妹。这丫头就是我的一块心病。我做一娘一的也不能说是?#22278;黄?#22905;了,行的是老法规矩,我替她裹脚,行的是新派规矩,我送她上学堂——还要怎么着?照我这样扒心扒肝调理出来的人,只要她不疤不麻不瞎,?#22815;?#27809;人要吗?怎奈这丫头天生的是扶?#40644;?#30340;阿斗,恨得我只嚷嚷:多咱我一闭眼去了,男婚女嫁,听天由命罢!”
  
  当下议妥了,由兰仙请客,两方面相?#20303;?#38271;安与童世舫只做没见过面模样,?#21482;?#26212;了一次。七巧病在床上,没有出场,因此长安便风平一浪一静的订了婚。在筵席上,兰仙与长馨强行拉着长安的手,递到童世舫手里,世舫当众替她套一上了戒指。女家也回了礼,文房四宝虽然免了,?#20174;?#26032;式的丝绒文具盒来代替,又添上了一只手表。
  
  订婚之后,长安遮遮掩掩竟和世舫单独出去了几次。晒着秋天的太一陽一,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,很少说话,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?#36335;?#19982;移动着的脚,女子的粉香,男子的淡巴?#20113;?#36825;单纯而可一爱一的印象便是他们身边的?#29238;耍父?#25226;他们与众人隔开了。空旷的绿草地上,许多人跑着,笑着,谈着,可是他们走的是?#20598;?#30340;绮丽的回廊——走不完的?#20598;?#30340;回廊。不说话,长?#33162;?#19981;感到任何?#27605;蕁?#22905;?#26197;?#26032;式的男一女间的交际也就“尽于此?#21360;薄?#31461;世舫呢,因为过去的痛苦的经验,?#26434;?#24605;想的?#25442;?#26681;本抱着怀疑的态?#21462;?#26377;个人在身边,他也就满足了。从前,他顶讨厌小说上的男人,向女人要求同居的时候,只说:“请给我一点安慰。”安慰是?#30475;?#19968;精一神上的,这里却做了肉一欲的代名词。但是他现在知道一精一神与物质的界限不能分得这么清。?#26434;?#31350;竟没有用。久久的握着手,就是较妥贴的安慰,因为会说话的人很少,真正有话说的人还要少。有时在公园里遇着了雨,长安撑起了伞,世舫为她擎着。隔着半?#35813;?#30340;?#20923;?#20254;,千万粒雨珠闪着光,像一天的?#24688;?#19968;天的星到处跟着他们,在水珠银烂的车窗上,汽车驰过了红灯,绿灯,?#30333;?#22806;营营飞着一窠红的?#29301;?#21448;是一?#38128;?#30340;?#24688;?br />  
  长安带了点星光下的乱梦回家来,人变得异常沉默了,?#31508;?#24494;笑着。七巧见了,不由得有气,便冷言冷语道:“这些年来,多多怠慢了姑一娘一,不怪姑一娘一难得开个笑脸。这下子跳出了姜家的门,趁了心愿了,再快活些,可也别这么摆在脸上呀——叫人寒心!”依着长安素日的一性一子,就要回嘴,无如长?#27493;?#26469;像换了个人似的,听了也不?#24179;希?#33258;顾自努力去戒烟。七巧也奈何她不得。长安订婚那天,大一奶一奶一玳珍没去,隔了些天来补?#32769;病?#19971;巧?#37027;?#21796;了声大一嫂,道:“我看咱们还?#36855;?#22806;头打听打听哩,这事可冒失不得!前天我耳朵里?#36335;?#21038;着一点,说是乡下有太太,外洋还有一个。”玳珍道:“乡下的那个没过门就退了?#20303;?#22806;洋那个也是这样,说是做了几年的朋友了,不知怎么又没成功。”七巧道:“那还有个为什么?男人的心,说声变,就变了。他连三媒六聘的还不认帐,何况那不三不四的歪?#34987;酰?#30693;道他在外洋还有旁人没有?我就只这一个女儿,可不能糊里糊涂断送了她的终身,我自己是吃过媒人的苦的!”
  
  长安坐在一?#26434;?#25351;甲去掐手掌心,手掌心掐红了,指甲却挣得雪白。七巧一抬眼望见了她,便骂道:?#20843;?#19981;要脸的丫头,竖着耳朵听呢!这话是你听得的么?我们做姑一娘一的时候,一声提起?#29260;?#23478;,来不迭地躲开了。你姜家枉为世代书香,只怕你还要到你开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哩!?#32972;?#23433;一?#25151;?#19968;头奔了出去。七巧拍着枕头□了一声道:“姑一娘一急着要嫁,叫我也没法子。腥的臭的往家里拉。名为是她三婶给找的人,其实不过是拿她三婶做个幌子。多半是生?#23383;?#25104;了熟饭了,这才挽了三婶出来做媒。大家齐打伙儿糊弄我一个人……糊弄着也好!说穿了,叫做一娘一的做哥哥的脸往哪儿去放?”
  
  又一天,长安托辞溜了出去,回来的时候,不等七巧查问,待要报告自己的行踪,七巧叱道:“得了,得了,少说两句罢!在我面前糊什么鬼?有朝一日你让我抓着了真凭实据——哼!别?#26197;?#20320;大了,订了亲了,我打不得你了!?#32972;?#23433;急了道:“我给馨妹妹送鞋样子去,犯了什么法了,一娘一不信,一娘一问三婶去!’七巧道:“你三婶替你寻了汉子来,就是你的重生父母,再养爹一娘一!也没见你这样的轻骨头!……一转眼就不见你的人了。你家里供养了你这些年,就只差买个小厮来伺候你,哪一处?#38405;?#19981;住了,你在家里一刻也坐不稳??#32972;?#23433;红了脸,眼泪直掉下来。七巧缓过一口气来,又道:“当初多少好的都不要,这会子去嫁个不成器的,人家拣剩下来的,岂不是自己打嘴?他若是个人,怎么活到三十来岁,飘洋过海的,跑上十万里地,一房老婆还没弄到手?”
  
  然而长安一味的执迷不悟。因为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,订了婚不上几个月,男一方便托了兰仙来议定婚期。七巧指着长安道:“早不嫁,迟不嫁,偏赶着这两年钱不凑手!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,嫁妆也还整齐些。”兰仙道:“如今新式结婚,倒也不讲究这些了。就照新派办法,省着点也好。”七巧道:“什么新派旧派?旧派无非排场大些,新派实惠些,一样还是一娘一家的晦气!”兰仙道:“二嫂看着办就是了,难道安姐儿?#22815;?#20105;多论少不成?”一屋子的人全笑了,长安也不觉微微一笑。七巧破口骂道:“不害臊!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么着?火烧眉毛,等不及的要过门!嫁妆也不要了——你情愿,人家倒许不情愿呢?你就拿准了他是图你的人?你好不自量,你有哪一点叫人看得上眼??#36855;?#21035;?#20113;?#33258;了!姓童的还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门第!别瞧你们家轰轰烈?#36965;?#20844;侯将相的,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!早就是外强中干,这两年连空架子也撑?#40644;?#20102;。人呢,一代坏似一代,眼里哪儿还有天地君亲?#21487;?#29239;们是什么都?#27426;?#23567;一姐们就知道霸钱要男人——猪狗都不如!我一娘一家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跟姜家结了亲,坑了我一世,我待要告诉那姓童的?#36855;?#21035;像我似的上了当!”
  
  自从吵闹过这一番,兰仙?#26434;?#36825;头亲事便洗手不管了。七巧的病渐渐痊愈,?#26376;韵?#24202;走动,便逐日骑着门坐着,遥遥的向长安屋里叫喊道:“你要野男人你尽管去战,只别把他带上门来认我做丈母一娘一,活活的气死了我!我只图个眼不见,心不烦。能够容我多活两年,便是姑一娘一的恩典了!”颠来倒去几句话,?#30860;?#19968;条街上都听得见。亲戚丛中自然更将这?#36335;蟹醒?#25196;传了开去。七巧又把长?#19981;?#21040;跟前,忽然滴下泪来道:“我的儿,你知道外头人把你怎么长怎么短糟踏得一个钱也不值!你一娘一自从嫁到姜家来,上一上一下一下谁不是?#35780;?#30340;,狗眼看人低,明里?#36947;?#25105;不知受了他们多少气。就连你爹,他有什么好处到我身上,我要替他守寡?我千辛万苦守了这二十年,无非是指望你姐儿俩长大成人,替一我争回一点面子来,不承望今日之下,只落得这等的收场!”说着,呜咽起来。
  
  长安听了这话,如同轰雷掣顶一般。她一娘一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,外头人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。她管不了这许多。唯有童世?#22330;?#20182;——他该怎么想?他还要她么?上次见面的时候,他的态度有点改变么?很难说……她太快乐了,小小的不同的地方她不会注意到……被戒烟期间身一体上的痛苦与这种种刺激两面夹攻着,长安早就有点受不了,可是硬撑着也就撑了过去,现在她突然觉?#27809;?#36523;的骨骼都脱了节。向他解释么?他不?#20154;?#30340;哥哥,他不是她母亲的儿女,他决不能彻底明白她母亲的为人。他果真一辈子见不到她母亲,倒也罢了,可是他迟早要认识七巧。这是天长地久的事,只有千年做贼的,没有千年防贼的——她知道她母亲会放出什么手段来?迟早要出乱子,迟早要决裂。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,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,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。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……她知道她会?#27809;?#30340;,她知道她会?#27809;?#30340;,然而她抬了抬眉毛,做出不介意的样子,说道:“既然一娘一不?#25954;?#32467;这头亲,我去回掉他们就是了。”七巧正哭着,忽然住了声,停了一停,又一抽一搭一抽一搭哭了起来。
  
  长安定了一定神,就去打了个电话给童世?#24120;?#19990;舫当天没有空,约了明天下午。长安所最怕的就是中间隔的这一晚,一分钟,一刻,一刻,啃进她心里去。次日,在公园里的老地方,世舫微笑着迎上前来,没跟她打招呼——这在他是一种亲一昵的表?#23613;?#20182;今天?#36335;?#26159;特别的注意她,并肩走着的时候,?#24597;?#22320;望着她的脸。太一陽一?#31361;?#30340;照着,长安越发觉得眼皮肿得抬?#40644;?#26469;了,趁他不在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。她用哭哑的喉咙轻轻唤了一声?#24052;?#20808;生?#34180;?#19990;舫没听见。那么,趁他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。她诧异她脸上还带着点笑,小声道:?#24052;?#20808;生,我想——我们的事也许还是——还是再说罢。?#22278;黄?#24471;很。”她褪一下戒指来塞在他手里,冷涩的戒指,冷湿的手。她放快了步子走去,他愣了一会,便追上来,回道:“为什么呢??#26434;?#25105;有不满意的地方么??#32972;ぐ脖手?#21521;前望着,摇了摇头。世舫道:“那么,为什么呢?。长安道:“我?#30422;住笔?#33323;道:“你母亲并没有看见过我。?#32972;?#23433;道:“我告诉过你了,不是因为你。与你完全没有关系。我?#30422;住笔?#33323;站定了脚。这在中国是很充分的理由了罢?他这么略一踌躇,她?#20011;?#36208;远了。?#30333;?#22312;深秋的日头里晒了一上午又一下午,像烂熟的水果一般,往下坠着,坠着,发出香味来。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,迟钝地吹出了“Long,Long,?#31890;紓鎩薄?#21578;诉我那故事,往日我最心一爱一的那故事。许久以前,许久以前……”这是现在,一转眼也就变了许久以前了,什么都完了。长安着了魔似的,去找那吹口琴的人——去找她自己。迎着一陽一光走着,走到树底下,一个穿着黄短裤的男孩骑在树桠枝上颠颠着,吹着口琴,可是他吹的是另一个调子,她从来没听见过的。不大的一棵树,稀稀朗朗的?#21988;?#21494;在太一陽一里摇着像金的铃铛。长安仰面看着,眼前一阵黑,像骤雨似的,泪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脸。世舫找到了她,在她身边?#37027;?#31449;了半晌,方道:“我尊重你的意见。?#32972;?#23433;举起了她的皮包一皮来遮住了脸上的一陽一光。
  
  他们继续来往了一些时。世舫要表示新人物交女朋友的目的不仅限于择偶,因此虽然与长安解除了婚约,依旧常常的邀她出去。至于长安呢,她是抱着什么样的矛盾的希望跟着他出去,她自己也不知道——知道了也不肯承?#31232;?#35746;着婚的时候,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去,尚且要瞒了家里,如今更成了幽期密约了。世舫的态?#20161;?#32456;是坦然的。固然,她?#26376;?#20260;害了他的自尊心,同时他?#26434;?#22905;多少也有点惋惜,然而“大丈夫?#20301;?#26080;妻?”男子?#26434;?#22899;子最隆重的赞美是求婚。他割舍了他的自由,送了她这一份厚礼,虽然她是“心领璧还”了,他可是尽了他的心。这是惠而不费的事。
  
  无论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微妙而?#38480;危?#20182;们认真的做起朋友来了。他们甚至谈起话来。长安的没见过世面的话每每?#25925;?#33323;笑起来,说:“你这人真有意思!?#32972;ぐ步?#28176;的也发现了她自己原来是个“很有意思”的人。这样下去,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,连世舫自己也会惊奇。
  
  然而风声吹到了七巧耳朵里。七巧背着长安?#24895;?#38271;白下帖子请童世舫吃便饭。世舫猜着姜家是要警告他一声,不准他和他们小一姐藕断丝连,可是他同长白在那一陰一森高敞的餐室里吃了两?#20011;疲?#35828;了一回话,天气,时局,风土人情,并没有一个字沾到长安身上,冷盘撤了下去,长白突然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。世舫回过头去,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,脸看不清楚,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?#20449;郟?#21452;手捧着大红?#20154;?#34955;,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。门外日色昏黄,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,一级一级上去,通入没有光的所在。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——无?#28404;?#25925;的,他只是毛骨悚然。长白介绍道:“这就是家母。”
  
  世?#25745;?#24320;椅子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七巧将手搭在一个佣妇的胳膊上,款款走了进来,客套了几句,坐下来便敬酒让菜。长白道:“妹妹呢?来了客,也不帮着张罗张罗。”七巧道:?#20843;?#20877;一抽一两筒就下来了。?#31508;?#33323;吃了一惊,睁眼望着她。七巧忙解释道:“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,下地就得给她喷烟。后来也是为了病,一抽一上了这东西。小一姐家,?#27426;?#19981;方便哪!也不是没戒过,身一子又娇,又是由着一性一儿惯了的,说丢,哪儿就丢得掉呀?戒戒一抽一抽一,这也有十年了。?#31508;?#33323;不由得变了色。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?#24688;?#22905;知道,一不留心,人们就会用嘲笑的,不信任的眼光截断了她的话锋,她?#20011;?#20064;惯了那种痛苦。她怕话说多了要被人看穿了。因此及早止住了自?#28023;?#24537;着添酒布菜。隔了些时,再提起长安的时候,她还是轻描淡写的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。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。长安?#37027;?#22320;走下楼来,玄色花绣鞋与白丝?#21988;?#30041;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。停了一会,又上去了。一级一?#21486;?#36208;进没有光的所在。七巧道:“长白你陪童先生多喝两杯,我先上去了。”佣人端上一?#39277;?#26469;,?#21482;?#19978;了新烫的竹叶青。一个丫头慌里慌张站在门口将席上伺候的小厮唤了出去,嘀咕了一会,那小厮又进来向长白附耳说了几句,长白?#21482;?#36215;身,向世?#27785;?#36830;道?#31119;?#35828;:?#38712;?#19988;失陪,我去去就来。”三脚两步也上楼去了,只剩下世舫一人独酌。那小厮也觉过意不去,低低地告诉了他:“我们绢姑一娘一要生了。?#31508;?#33323;道:“绢姑一娘一是谁?”小?#35828;潰骸?#26159;少爷的姨一奶一奶一。?#31508;?#33323;拿上饭?#26149;?#20081;吃了两口,不便放下碗来就走,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着,酒酣耳热。忽然觉得异常的委顿,便躺了下来。卷着云头的花梨炕,冰凉的黄藤心子,柚子的寒香……姨一奶一奶一添了孩子了。这就是他所怀念着的古中国……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一抽一?#40644;?#30340;!他坐了起来,双手托着头,感到了难堪的落寞。他取了帽子出门,向那小?#35828;潰骸按?#20250;儿请你对上头说一声,?#22902;?#25105;再面?#35805;眨 ?#20182;穿过砖砌的天井,院子正中生着树,一树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,像瓷上的冰纹。长安静静的跟在他后面送了出来。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浅黄的雏菊。她两手交握着,脸上现出稀有的柔和。世舫回过身来道:“姜小一姐……’她隔?#36855;?#36828;的站定了,只是垂着头。世舫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就走了。长安觉得她是隔了相当的距离看这太一陽一里的庭?#28023;?#20174;高楼上望下来,明晰,亲?#26657;?#28982;而没有能力干涉,天井,树,曳着萧条的?#30333;?#30340;两个人,没有话——?#27426;?#30340;一点回忆,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——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一爱一。芝寿直一挺一挺躺在床上,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宰了的鸡的脚爪。帐子吊起了一半。不分昼夜她不让他们给她放下帐子来。她怕。外面传进来说绢姑一娘一生了个小少爷。丫头丢下了热气腾腾的药罐?#20248;?#20986;去凑?#39286;?#20102;,敞着房门,一阵风吹了进来,?#20351;?#35905;朗?#20107;?#25671;,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,然而芝寿不再?#25346;?#20102;。她的头向右一歪,滚到枕头外面去。她并没有死——又挨了半个月光?#23433;?#27515;的。绢姑一娘一扶了正,做了芝寿的替身。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?#40644;?#33258;杀了。长白不敢再娶了,只在一妓一院里走走。长安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。
  
  七?#20260;?#30561;非睡横在烟铺上。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?#31232;?#22905;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,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。她知道她儿?#20248;?#20799;恨毒了她,她婆家的人恨她,她一娘一家的人恨她。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,徐徐将?#31179;?#23376;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,一直推到?#36214;隆?#22905;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一圆的胳膊。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,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。十八九岁做姑一娘一的时候,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?#26029;牟忌?#34966;,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,上街买菜去。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,她哥哥的结拜弟?#20356;?#29577;根,张少泉,还有沈?#26757;?#30340;儿子。喜欢她,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,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,往后日子久了,生了孩子,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。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,凑上脸去一揉一?#20142;?#19968;下,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?#24651;?#21435;揩?#33579;伤?#25346;在腮上,渐渐自己干了。七巧过世以后,长安和长白分了家搬出来住。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。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,停在摊子跟前,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。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,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。……?#27604;?#36825;不过是谣言。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?#20142;?#19979;去,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,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——完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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